娃娃:
2011年的时候,在西直门的一家宠物店遇到了你。
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抱过小狗,把你托在手心的一刻,心一下就融化了。
抱你走的时候,照顾你的店员喊了你一声“娃娃”,马上就要哭了出来。
从你一出生,这世上就有很多爱你的人。
或许是宠物店的环境太拥挤了。
在清华的宿舍,把你从笼子里放出来,你兴奋地跳起了舞步。
从那一刻,你就来到新的家了。
你,我,小熊,
我总是把你放在车筐里,后座载着她,在校园里闲逛。
有一次你从车筐里掉下来,摔得直叫,把我心疼坏了。
吃麦当劳的时候,半块鸡翅掉在地上,你立马叼走,躲在桌角,怎么叫都不出来。
那应该是你第一次吃肉吧。
那是一段非常平淡的日子,
但我现在回想起来,似乎每天都洒满阳光。
就像你离开的这几天一样。
要毕业了,我帮着小熊收拾行李,她要回浙江了,而我带着你留在北京。
当时她一直在训练你,坐,握手,趴下。你学得很慢。
我问她娃娃该怎么训练,她说留给你教吧,我没有时间了。
我抱着她,哭了很久很久。
把小熊送上回浙江的高铁,
回到宿舍,发现你丢了。
我走出宿舍,四处喊你的名字。带着惊慌,但也带着一定要找到你的坚定。
你听到了我的声音,嗷嗷地叫了起来。
你被食堂的工作人员抓住了,扣在了罩子下面。
我从你的叫声中,听到了你的惊慌,也听到了你的坚定。
我把你带回宿舍,使劲打你的屁股,教训你。
你知道自己犯错了,不仅不叫,躲也不躲。
从那以后,你非常胆小,从不离开我们的视线。
毕业后,我一个人带着你住在西坝河。
我每天对着电脑,在忙自己的事情。
你一开始总是缠着我陪你玩。
然后是不解地看着我。
最后是习以为常。
我每天都会和小熊通话。
你可能不会看手机,但是她每次叫你“娃娃”,你都歪着头思索。
你一定很奇怪,她去哪了。
大半年后,小熊辞了工作回来了。
我们结婚了。
我们又重聚了。
这真是个奇迹。
你原来和我住的时候,还可以上床,在被子里钻来钻去。
现在我们两个人睡一起了,就不让你上床了。
你先是在床头溜达,用脚步提醒我们。
被关在门外后,就继续挠门。
我用拖鞋打你屁股。
把你拉到淋浴间用花洒滋你。
你毫不退缩,你无比的倔强。
最后这场争夺,持续到了天亮。
你终于因为体力不支,放弃了。
从那以后,你接受了。
我无法读懂你的思想。
但这件事后,我坚信你是有思想的。
有时候趁小熊不在,我还是会偷偷让你上床,因为那一晚的愧疚。
小花生出生了,你跟随爸妈一起生活。
他们对你更加照顾,更加迁就。
我和小熊经常去看你。
你很热情,也高兴,也打招呼。
但我们似乎变成了朋友,你有你新的世界了。
这十几年,
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不频繁了。
我一直忙于适应我的世界,改变我的世界。
而你一直停留在你的世界。
人们说狗非常会忍耐痛苦。
我上周去看你,气喘吁吁地进门。
你没有迎接,没有摇尾巴。
你只是侧了下头,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。
从生理年龄,你已经很老了。
你的眼神带着不解,就像我们在西坝河时一样。
但是你的眼神还带着困惑和询问,就像一个长辈看着一个晚辈。
你到底在忙什么?
我总是觉得我的世界不够完整,
我总是想给我的生命赋予意义。
很庆幸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,我一直都在你身边。
当你在为呼吸挣扎时,当你的眼神凝望着我时。
我感觉世界陷入了无垠的黑暗,
我心里空荡荡的,甚至没有任何悲伤的感觉。
宇宙终将寂灭,连太阳都会燃尽。
生命轻如无物,何况所谓的意义?
你自己颤抖着四肢,还要坚持去卫生间上厕所,保持最后的体面。
你从不和其他狗社交,但是你又总是独自探索别的狗留下的气味。
我不知道是我帮助塑造了你,还是你身上本来就有我,还是兼而有之。
爸,妈,我,小熊,小花生,阿姨。
是什么样的几率让我们相遇,
决定留在彼此身边,影响彼此,成为彼此。
这算不算意义?
还是我们在巨大虚无面前的自我安慰?
有机会再见了小娃娃,
这几率小到要说永远,
但我们永远爱你。
2026年10月28日